当“李白”在黄鹤楼与你对诗——景区数字人是否落入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
作者 | 尹磊 杨芃
审核 | 唐玉华
阅读时长 | 9分钟
“故人西辞黄鹤楼，烟花三月下扬州”。站在黄鹤楼五层观景台，手机里的“数字李白”忽然开口与你对诗。它能讲崔颢题诗的典故，能陪你聊长安的酒肆，还会在你拍照时俏皮地提醒：“此诗虽好，莫要效仿我日日纵酒哦”。（说明：以上“数字李白对诗”系为帮助理解而设想的互动场景，并非某一景区已上线的真实产品。）
这样的互动体验，2026年正在全国不少景区探索落地。敦煌的“数字供养人”、故宫的宫廷角色导览、各地博物馆的AI讲解员、主题乐园里的虚拟NPC……文旅数字化正从“展示”走向“互动”，从“工具”走向“人格”。
但自2026年7月15日起，一类新的监管框架正式落地。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（国家网信办、发改委、工信部、公安部、市场监管总局令第21号，下称《办法》）开始施行。国家网信办《〈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〉答记者问》（2026年4月10日）中明确提到，拟人化互动服务已在“文化传播、适老陪伴”等领域涌现创新应用——这几乎就是文旅行业的自我介绍。
那么问题来了：景区里的数字讲解员、数字人NPC、虚拟导游，到底受不受《办法》管？答案不是简单的“是”或“否”，而是一道需要拆解的法律判断题。判断错了，轻则产品整改，重则功能关停、行政处罚。
01
关键门槛：《办法》管的是“持续性情感互动”，不是所有数字人
《办法》第2条划定了适用范围：利用人工智能技术，向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公众提供模拟自然人人格特征、思维模式和沟通风格的持续性的情感互动服务，适用本办法。提供智能客服、知识问答、工作助手、学习教育、科学研究等服务，不涉及持续性的情感互动的，不适用本办法。
这一条是文旅企业的“分水岭”：
▶被排除在外的：只回答“洗手间在哪儿”“门票多少钱”“请讲一下这幅壁画”的智能客服、知识问答型讲解——这类服务再“聪明”，只要不提供持续性的情感照护、陪伴、支持，就不落入《办法》管理范畴；
▶被纳入监管的：模拟具体人格（“李白”“杨贵妃”乃至原创虚拟角色）、与用户进行持续多轮、带有情感陪伴性质的互动服务——例如可以长期“记住”游客、每日问候、陪伴式聊天的数字角色。
值得警惕的是中间的模糊地带：一个以“讲解”为名上线的数字人，如果产品设计上加入了情感化运营——打卡签到、亲密度养成、每日陪伴任务、离开时的挽留话术——它实际上就已经跨界进入了“拟人化互动服务”。监管看的是服务的实质，不是App商店里的产品分类。
02
三步判定法：你的景区数字人是“讲解员”还是“受监管对象”？
▶第一步：是否模拟自然人人格特征？
看数字人是否拥有拟人化设定：姓名、性格、记忆、情绪表达、与用户的关系定位（朋友、知己、伙伴、偶像）。如果只是一个中性的语音导览界面，通常不构成；如果是一个“有血有肉”的虚拟角色，则满足本要件。
▶第二步：互动是否具有持续性？
“一次性”交互（游客扫码听一段讲解）与“持续性”交互（用户可长期回访、数字人保留对话历史、建立跨会话的记忆）是区分的关键。文旅产品的复访机制、会员体系、私域运营，恰恰是“持续性”的放大器。
▶第三步：是否提供情感照护、陪伴、支持？
《办法》列举的服务形态是“情感照护、陪伴、支持”。文旅场景中的高危信号包括：面向独居老人的旅居陪伴数字人、面向儿童的角色伙伴、“虚拟恋人”类衍生品、主打“治愈”“情绪价值”的互动角色。纯历史文化讲解一般不落入，但“陪你聊天解闷”的话术是否构成“持续性情感互动”，目前尚未明确裁量标准，存在被认定为拟人化互动服务的风险。
三步均满足→落入《办法》适用范围；任何一步不满足→原则上不适用。但仍受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等一般规则约束。需特别说明的是，上述“三步判定”系本文依据现行条文所作的合规分析；截至发稿，尚无配套实施细则或执法案例对“景区数字人”如何定性作出明确界定，具体适用以监管口径及后续配套规定为准。
03
一旦落入适用范围，文旅企业要过哪些关？
如果判定成立，景区或其技术合作方作为“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”，至少需要履行以下核心义务（按《办法》条文）：
1.主体与安全能力（第10条）
全生命周期履行安全责任；具备隐私与个人信息保护、过度依赖风险预警、情感边界引导、心理健康保护等安全能力。红线是：不得将替代社会交往、控制用户心理、诱导沉迷依赖作为服务目标——这对文旅产品“提高用户粘性”的传统运营逻辑是直接约束。设计每日任务、连续签到、情感挽留话术前，请三思。
2.AI标识与使用时长提醒（第18条）
履行生成合成内容标识义务，提示用户正在与AI而非自然人互动（叠加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，“AI”显式标识是硬要求）；发现用户过度依赖、沉迷倾向的，以弹窗等显著方式动态提醒；连续使用每超过2小时，须以对话或弹窗提醒注意时长。对景区而言，2小时提醒的场景要前置设计——在沉浸式夜游、剧本互动中如何自然弹出，需要产品化方案。
3.特殊人群保护（第 14、15、17 条）
l 未成年人：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、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；向不满14周岁未成年人提供其他拟人化互动服务，须取得监护人同意；须建立未成年人模式（时长限制、充值限制、监护人风险提醒、屏蔽特定角色）。研学客群、亲子乐园是重点合规场景。
l 老年人：显著方式提示安全风险，及时响应咨询求助。旅居养老、康养社区引入AI陪伴时尤为关键。
l 处理不满14周岁未成年人个人信息，还须开展合规审计（第17 条）。
4.交互数据保护（第16条）
除法律另有规定或权利人明确同意外，不得向第三方提供用户交互数据；向用户提供聊天记录的复制、删除选项；敏感个人信息用于模型训练须取得单独同意。文旅项目数据链条长（景区—技术供应商—OTA—广告商），这条对数据流转协议是硬约束。
5.退出与服务终止（第19、20条）
提供便捷退出途径，用户要求退出时不得用持续互动等方式阻碍；停止服务须提前告知用户。以持续互动、设置障碍等方式变相阻碍用户退出的“挽留式”设计，将构成违法；至于中性、可一键退出的善意提示，不在本条禁止之列。
6.安全评估与算法备案（第22、26条）
触发任一情形须开展安全评估并向省级网信部门提交报告：上线或增设相关功能；重大技术变更；注册用户100万以上或月活跃用户10万以上；存在影响国家安全、公共利益等风险。同时须按《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》履行算法备案，接受年度核验。需要特别注意：第22条第（一）项规定“上线拟人化互动服务，或者增设相关功能”即应开展安全评估，故用户规模阈值并非唯一触发门槛——只要产品经定性落入本办法，无论规模大小，原则上均应在上线或增设功能前完成安全评估，中小运营方亦不例外。
7.法律责任（第30条）
违法者由网信、工信、公安等部门依职责处理；法律、行政法规没有规定的，予以警告、通报批评、责令限期改正，可要求暂停用户账号注册等措施；拒不改正或情节严重的，责令停止提供相关服务，可并处1万元以上10万元以下罚款；涉及危害公民生命健康安全且有危害后果的，并处10万元以上20万元以下罚款。叠加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《广告法》等既有罚则，违法成本并不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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律师建议：给文旅企业的五条行动指南
1.先做定性，再谈合规。对存量和拟上线的全部AI互动产品做一次“三步判定”盘点，按“讲解型/互动型/陪伴型”分类建档。定性模糊的，按审慎原则从严管理。
2.把“情感设计”纳入法务前置审查。产品需求文档中的亲密度体系、挽留话术、陪伴任务等功能，上线前应经合规评审——这正是《办法》第10条“诱导沉迷依赖”红线的落点。
3.压实技术供应商的合同义务。安全评估、算法备案、内容标识、未成年人模式等义务，景区往往依赖技术方落地。合作协议中应明确义务分配、评估协助、数据归属与违约责任。
4.未成年人场景从严设计。研学、亲子产品原则上关闭虚拟亲密关系功能；不满14周岁用户启用监护人同意+未成年人模式双闸门；留存合规审计记录。
5. 关注“姊妹规章”动态。《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（征求意见稿）》（国家网信办2026年4月3日公开征求意见，截至本文发稿尚未公布施行，最终条文可能调整）已在路上，对数字虚拟人设定了更细的肖像权、声音权授权规则（使用自然人敏感个人信息建模、生成形象的，须取得自然人单独同意；自然人撤回同意后，应删除相关个人信息、消除影响，除当事人另有约定外，还应当注销该数字虚拟人；数字虚拟人展示区域应全程持续显示含“数字人”字样的显著标识）。用讲解员、非遗传承人、明星原型打造数字分身的企业，应提前布局授权链条。两个办法叠合适用后，“数字人是谁、像谁、以谁的身份出现”都将有明确答案。
05
合规自查清单
| 自查项 | 达标要求 | 依据 |
| 产品定性 | 完成“人格性—持续性—情感性”三步判定并留痕 | 第2条 |
| 服务目标 | 无替代社会交往、控制心理、诱导沉迷设计 | 第10条 |
| AI 标识 | 全程显著提示“正在与AI互动”，符合生成合成标识国标 | 第18条 |
| 时长提醒 | 连续使用超2小时触发提醒；沉迷倾向动态弹窗 | 第18条 |
| 未成年人 | 禁供虚拟亲密关系服务；14周岁以下监护人同意；未成年人模式 | 第14条 |
| 老年人 | 显著风险提示、求助响应机制 | 第15条 |
| 交互数据 | 不向第三方提供；提供复制/删除选项；敏感信息训练须单独同意 | 第16条 |
| 退出机制 | 便捷退出，不得挽留式阻碍 | 第19条 |
| 评估备案 | 触发情形完成安全评估；算法备案+年度核验 | 第22、26条 |
| 供应商合同 | 义务分配、数据归属、审计协助条款齐备 | / |
-结 语-
《办法》对文旅行业不是坏消息。国家网信办答记者问明确“鼓励有序拓展文化传播、适老陪伴等相关领域应用”，第28条还推动人工智能沙箱安全服务平台、降低中小企业测试成本。监管划出的边界，恰恰是对“数字李白”“数字敦煌”们长期合法存在的确认。关键在于：别让一次贴心的对诗，变成一次越界的陪伴。定性清楚、设计克制、合规先行，文旅数字人才能真正“烟花三月下扬州”。
-END-